譯者解讀
這一章的開篇故事就發生在4年之前,當時我還站在《豪門盛宴》的舞台上,借助身邊的屏幕,將與此相關的報導分享給觀眾朋友。那一刻,讀不懂西語真實地成了一種煩惱,只能將胡倫·洛佩特吉(Julen Lopetegui)按照大多數人的解讀定義為"白痴",認為這個傢伙自毀前程,也誤了西班牙隊奪杯偉業。
我曾經想像過洛佩特吉枯坐於飛機之上,以"罪人"的身份飛回西班牙的那個場景,在那之後,他就像飛進了迷茫的外太空,光芒迅即熄滅。皇家馬德里雖然執行了與之簽署的秘密合同,但也僅僅讓他執掌了四個月的教鞭。日後他在塞維利亞隊的經歷還算豐富,穩定率隊進入歐冠,也曾歐聯捧杯,但無奈球隊下滑,本人力竭,只得走人,等著下一份合同的到來,這一切是再正常不過的職業教練生涯。只要洛佩特吉願意,他還可以繼續在一線球隊中找到一份長約,或者間或扮演救火隊長的角色。
在這個故事中,費爾南多·耶羅(Fernando Hierro)的坦誠和本書作者的觀察更有價值。當球隊失衡之時,名宿耶羅唯一能扮演的角色就是穩定器,力圖保持洛佩特吉過往的所有規劃與佈置,"白痴"也一定將西班牙隊的"使用說明"留下了。但是,亦步亦趨地參照執行過後,西班牙隊也不過就是傳控自如的"平庸之物"而已。不敢設想,洛佩特吉親自驅動西班牙隊在俄羅斯大戰幾場,會不會就有更為像樣的戰果,但至少會因為他的存在,而讓這支球隊找到些狀態吧。以此窺見,主教練就是球隊的核心引擎,教化鼓舞人心之功無人可替,哪怕他曾有"白痴"之名。
在接下來的兩章中,米盧開始高頻次出現,但作者與他頻繁交流的年代較早,在他執教中國隊之前,這令人很是遺憾,尤其是對於中國讀者而言。
在足球世界裡追求時光的延續性會不會有些過分呢?我們都知道,一名足球教練的生涯本質屬性就是不確定性,但是世界杯四年一屆,任何志存高遠的球隊此時對穩定性的需求都比以往任何時候要大。然而,只要深入研究一下世界杯歷史就不難發現,每當大賽來臨時,球隊管理層常會突發巨變。一支國家隊的決定性時刻往往就這樣被最後時刻倉促任命臨時主教練的決定及停滯的備戰歷程所破壞。有些教練甚至還沒有見過所有球員,就來到了比賽現場。
倉促應對,聽起來就像是災難的前兆,有時的確如此。但不可否認的是,在一些情況下,短期變化產生的影響也可以是積極的。如果一名表現明顯低於預期或不受歡迎的教練看起來注定會失敗,而他的繼任者卻明顯技高一籌,能給球隊帶來嶄新的變化,那麼當機立斷臨陣換將就是非常值得的。
在某些大洲,世界杯前臨時換帥的情況似乎比其他大洲更為常見些。例如,在非洲,國家隊的帥印以驚人的速度流轉,當非洲杯和世界杯同年舉行時,這種不穩定性會進一步加劇。試想一下,國家隊幾個月前在一場成功的預選賽中的出色表現有可能被非洲杯中的糟糕戰績一舉推翻,而這過山車般的遭遇其實司空見慣。如果一支大國球隊在一次重大比賽中慘敗,那麼幾個月後再度重複這個慘痛過程又有什麼意義呢?
找到理由請走一位即將離任的主教練並非難事,難的是如何在極短的時間裡找到能立竿見影創造奇蹟的繼任者。匆忙到來的新教練將面臨能力的終極考驗,這往往會帶來精彩的故事情節。
火線領命,決定成敗的因素有很多
距離2018年世界杯開賽只剩兩天,西班牙人耶羅急火火地出現在世界媒體的面前。這位在皇家馬德里和西班牙國家隊都曾寫下傳奇的中後衛被帶進了為其匆忙準備的臨時主教練就任儀式的現場,圍攏在現場的攝影記者們拍下了耶羅與西班牙足協主席路易斯·魯維亞萊斯(Luis Rubiales)洋溢笑容的照片。
笑容始終洋溢著,直到新聞發言人必須向眾人解釋一個顯而易見卻被忽視的核心問題:主教練胡倫·洛佩特吉在哪裡呢?尤其是此時,洛佩特吉根本沒有出現在現場。其實,他在俄羅斯回西班牙的飛機上,已經被剝奪了率領西班牙隊參加這場備戰了兩年的比賽的權利。事發突然,因為西班牙足協得知這位仍在合同期內的主教練居然擅自與皇家馬德里達成了世...
發布會上,魯維亞萊斯向人們解釋目前的處境:"過去幾個小時裡,我們盡可能去接觸此前刻意保持距離的球隊及其管理層。我們必須選出一名熟悉所有球員,並知曉整體戰術的臨時主教練。"
耶羅來當這個"救火隊長"簡直是絕配,作為技術總監的他隨著西班牙隊來到了俄羅斯,對洛佩特吉此前的備戰瞭如指掌。人們期待這位名宿四兩撥千斤,保護這支本有希望再次贏得世界杯的球隊,免受因臨陣換將帶來的一系列影響。
儘管洛佩特吉匆忙離隊,但是教練組的核心力量都留下了,包括2010年世界杯冠軍卡洛斯·馬切納(Carlos Marchena)在內的三位教練都緊急被召喚飛來俄羅斯協助耶羅。
"我們不能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改變過往兩年的艱苦努力,"耶羅在他的首次發布會上說,"許多團隊成員仍然和我們在一起。我們都知道下一場比賽是如何準備的,目前賽事已近,我們必須首先保持連貫性,沿著既有的方向前進。從現在開始到世界杯結束,我們沒有能力改變太多,我們需要繼續保持原本每天都在做的準備和努力。這是一個了不起的團隊,我要求大家的只是做他們自己,秉持個性,保持世界級水準。"
耶羅的態度很清晰,他絕對不會干預隊內過往形成的一切。事情明擺著,這是耶羅能做出的最明智的選擇。儘管洛佩特吉有失檢點,背著足協私簽合同,但是過去兩年,西班牙隊在其率領下鮮有敗績,而耶羅本人僅有一個賽季的執教經歷,那還是在西班牙足球乙級聯賽的奧維耶多隊度過的。
西班牙隊首戰3:3艱難戰平葡萄牙隊。這場比賽讓人們見證了他們盡快走出場外陰影的可能性,也增加了關於"他們在世界杯中仍將走得很遠"的預測的分量。
然而西班牙隊接下來的一系列表現顯得非常吃力,最終"鬥牛士軍團"還是早早出局了。在1:0擊敗伊朗隊後,下場比賽西班牙隊在比賽行將結束時才憑藉雅戈·阿斯帕斯(Iago Aspas)的進球,以2:2的比分逼平在小組中註定不能出線的摩洛哥隊,勉強進入16強。 1/8決賽遭遇東道主俄羅斯隊,西班牙隊在點球大戰中敗給了頑強的對手。
"洛佩特吉離開的方式和過程,證明了凡是低看和貶損主教練在國家隊中的作用和價值的觀點,都是絕對錯誤的。在那些足球強國之中,主教練的分量似乎更巨大。"英國《獨立報》首席足球記者米格爾·德萊尼追踪了西班牙隊的世界杯之旅,他解釋說,"耶羅來了,但是他並不能以復制洛佩特吉務虛準備的方式來幫助那些優秀的球員。球隊和他們的比賽方式都明顯出現了問題,但如果洛佩特吉繼續帶領西班牙隊,球隊很可能將繼續保持犀利的攻擊能力,不斷地撕開對手的防線。"
"在耶羅的率領下,西班牙隊成為現代球隊框架之下的'平庸之物'。球隊長於控球和傳遞,但是沒有有效的滲透和高效的鋒線進攻能力。最好的例子便是對陣俄羅斯隊,那是我看到過的最糟糕的比賽之一,西班牙隊的進攻陷入停滯,那是一種肉眼可見的延宕。我不會就此責怪耶羅,他被置於極其艱難的境地之中。但是你很快就會清楚一名高水準教練的重要性:即便是西班牙隊也無法純熟地將他們的戰術運用至原有的高度,並且沒有人可以改變這一點。"
德萊尼關於西班牙隊的分析和解讀也有利於我們從另外的角度思考問題:人們總是期待教練團隊的更迭可以為球隊帶來新氣象,從而使球隊狀態得到相應提升,哪怕主教練到位的時間極短,但是除了執教時長之外,還有很多決定成敗的因素,文化、期望值和周遭環境都是決定未來前景的強大驅動力。
與時間賽跑
耶羅匆忙執教西班牙隊的例子確實是非常極端:一夜之間他就被推到了一個極為特殊的工作崗位之上,但至少他還是非常熟悉與之共事的國腳們的。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有些臨陣換帥連這一點都做不到。
對於一名俱樂部主教練來說,僅靠一次賽前訓練的時間,就要組建出自己中意的主力陣容,其實並不罕見。哪怕再急,主教練至少有時間看看球隊前幾週的比賽錄像,通過視頻了解球員們的能力和狀態;但對於國家隊主教練來講,這就比較困難了。因為有時候國際級比賽之間的時間間隔長達幾個月,而早幾十年關於比賽的技術統計和錄像資料也不完備。
"秘訣在於,以最快的速度選拔出理想的首發11人。"米盧說,他在1990年世界杯開賽前70天接手了哥斯達黎加隊,"你必須在賽前幾週與球員們在一起摸爬滾打。他們需要知道你在訓練中正在做什麼,你會怎樣訓練,我們必須分析和討論每一個細節。"
儘管米盧把這一在外人看來十分艱難的挑戰描述得很簡單,並堅稱即便再晚接手一支球隊也沒什麼問題,"無論是3年還是70天,我都不在意。"但是,8年之後,當米盧按照同樣的秘訣開始重整尼日利亞隊時,就沒那麼容易了。世界杯開賽前5個半月,米盧接受了"超級雄鷹"的任命,開始執教這支非洲勁旅。然而賽前米盧幾乎沒有機會將國腳們集中在一起,他被迫導演一場倉促上場的大戲。
"他在世界杯前幾個月接手了這份工作,球員們要在極短時間裡了解他們的教練,包括他的戰術以及他的一切。適應他的體系需要時間。"尼日利亞隊的穆蒂烏·阿德波尤(Mutiu Adepoju)回憶道,"當他簽約的時候,作為主教練他並不認識大多數球員,所以他只能不斷地給球員們打電話溝通,因為我們沒有那麼多熱身賽。"
乍一聽,很難理解阿德波尤話語中為何透露著隱隱的擔憂。 1998年世界杯首戰,尼日利亞隊3:2擊敗了西班牙隊,次戰又戰勝了保加利亞隊,以小組第一的身份晉級。可是,淘汰賽中他們隨即1:4敗在丹麥隊手下,這場比賽充分暴露出球員與教練之間缺乏認識和理解的情況。
那一年的尼日利亞隊可謂群星雲集,恩万科沃·卡努(Nwankwo Kanu)、傑-傑·奧科查(Jay-Jay Okocha)和菲尼迪·喬治(Finidi George)組成的隊伍兩年前奪得了1996年亞特蘭大奧運會金牌,因此這支非洲強軍被寄予厚望:在法國世界杯中可以高舉著非洲的戰旗挺進更遠。理論上來講,米盧此番要做的準備顯然要比當年在哥斯達黎加隊時多得多。這或許可以表明,若想快速順利完成工作,那接手一支期望值不高,通過基本調整便能一飛沖天的球隊,才會產生絕好的效果。事後分析,參照尼日利亞隊那個時代成功的經驗,他們若想在法國世界杯中取得成功,那就需要有時間打磨細微之處,考慮是什麼讓他們取得了此前的成功。
"你如果看了我們在世界杯前的所有熱身賽,一定會知道我們輸得很慘。我們只在世界杯上對戰西班牙隊時表現不錯。"曾在皇家馬德里效力的阿德波尤繼續說道,"時間真的很短,我們不太了解教練,教練也不了解多數球員的全部能力,戰術也與我們過往熟悉的完全不一樣。在備戰時,我們採用的是4-4-2陣型。首場與西班牙隊的比賽,你會看到在最初的15到20分鐘時間裡,我們都是脫節的,所有球員都沒有進入最佳狀態。球隊本來可以做得更好,但是很遺憾,賽前沒能給米盧更多時間,也沒讓球員們更好地了解教練。小組賽第三場我們輸給了巴拉圭隊,弱點充分暴露出來,而這正好就被丹麥隊利用了。"
也許是為了證明球隊教練組快速更迭的現象並不僅僅出現在俱樂部球隊,世界杯前,尼日利亞隊用米盧換下了菲利普·特魯西埃。後者曾率領尼日利亞隊在1997年世界杯預選賽中一路高歌,但在1998年1月的非洲杯前,由於與尼日利亞足協發生合同糾紛,轉而接手布基納法索隊。不管你是否跟得上,劇情還在飛速發展著——特魯西埃此後不久又改換門庭,執教南非隊,在南非隊的法國世界杯備戰中扮演著重要角色。而這一次他遇到的挑戰和問題與米盧在尼日利亞隊的經歷異常相似。
"我居然在沒有經歷過任何一次訓練營的情況下做準備、挑選球員。我第一次見到我的球員是在世界杯前的一個月,"特魯西埃說,"這可不是段輕鬆的時光,備戰的壓力簡直太大了。我竭盡所能與球員們分享了盡可能多的信息,包括在技術上的和戰術上的。我們有很多工作要做——足球教練的工作不同於大學教師,他要去激勵每一個他挑中的球員,而要在時間不夠的情況下做到這一點,既困難又棘手。
特魯西埃上任伊始便奔走在法國各地,為南非隊考察合適的世界杯訓練營地。同時,他還遊走在歐洲多國,與南非隊主力球員一一見面,介紹自己,還盡可能多地聯繫後備球員。在極為有限的時間裡,特魯西埃全力以赴去做所有的工作,但他始終與一種感覺相伴:具體說就是,自己常感不被需要,甚至沒有必要擔此責任。究其原因,大概是因為工作環境不斷地處於極速變化之中。
"我在1998年1月到約翰內斯堡簽約,然後率領布基納法索隊參加了非洲杯。"特魯西埃解釋道,"我們進入了半決賽,南非隊則在前任主教練喬莫·索諾(Jomo Sono)的帶領下進入了決賽,但是他將不會隨球隊去參加世界杯。沒有人知道南非足協為何要在球隊奪得了非洲杯亞軍的情況下,執意要換人率隊去征戰世界杯,所以這個帥位根本就不是一個讓人舒服的位置。"
曾率領尼日利亞隊參加過2002年世界杯的主教練費斯特斯·奧尼賓德(Festus Onigbinde)一定有過與特魯西埃同樣的感覺,他也是在非洲杯后匆忙上任的。與後者相比,他唯一的優勢在於身為尼日利亞籍教練,此前便對尼日利亞隊的球員們有過深入的了解。但問題是那些球員中的大部分人已經被清除出了國家隊。
即便經驗豐富,奧尼賓德也別無選擇,只好一切從頭開始。他要盡快在歐洲設立訓練營,邀請經驗不足的球員參加國家隊的選拔,以爭取世界杯的入場券。一名教練在球隊低谷之時入主也算常事,但是奧尼賓德這一次所接手的爛攤子,其糟糕程度則是在另外一個層面上的。
必須踢得像個整體
"2002年非洲杯在馬里舉行,尼日利亞隊由於表現不佳,出局後就被解散了。那時候我是尼日利亞足協技術部的負責人,被召回來負責重建球隊。"奧尼賓德說,"在馬里被解散的那支球隊的球員們紛紛表示,除非所有人都被召回,否則他們將集體退出國家隊。但是我不能屈服於要挾,聽命於球員的意思去選擇國腳,所以我不得不四處去尋找球員。"
35名尼日利亞球員加入了奧尼賓德在倫敦的國家隊選拔訓練營,其中少了一部分尼日利亞最知名的球星,有一些邊緣球員得到了機會。效力於英格蘭克魯亞歷山大隊的中後衛埃費·索傑(Efe Sodje)便是這一群原本邊緣球員中的一位,那年他已經29歲,此前兩年也曾在國家隊中進進出出,但一直難保主力位置。接到奧尼賓德的徵召令後,索傑好似迎來新生,為了留在國家隊他積極求變,改踢邊後衛。在女王公園巡遊者隊的主場洛夫特斯路球場,尼日利亞隊與巴拉圭隊進行的熱身賽中,他一戰成名,成為奧尼賓德試圖實現目標的縮影。
"一切都變了。奧尼賓德改變了一切,向我們打開了訓練營的大門。他對我說:'如果你願意來接受考驗,那就來試試吧。'"索傑說,"雖然一些過去的主力球員不在隊裡了,但是對我們這些新人來講,必須在短時間內積極適應,精誠團結。奧尼賓德出現在我們的面前,給我們講解他的足球理念,告訴我們該如何踢球。他告訴我們,我們必須像一支球隊一樣緊密結合在一起。足球運動團隊至上,絕對不會容忍個人球員的存在,我們需要團隊合作,是他將我們拉到了一起,更重要的是我們能否擰成一股繩。"
"這很難做到,一切都取決於主教練怎麼做。所有球員最關心的都是上場比賽,但這急不得。主教練需要進入球員的世界之中,思考比賽該怎麼踢。如果主教練硬來,那他將失去球員們的支持,因為球員們都習慣了以前的教練。如果他嚴格而友好地行事,那就是最好的方式,因為你必須得到球員們的全力支持。"
奧尼賓德眼見就要成為贏家了。嶄新的尼日利亞隊迅速成型,最初幾場熱身賽的不俗表現鼓動著那些當初拒絕再入國家隊的球星們的回歸。在外界看來,新老國腳們的有效融合已經在起作用了,這讓本已遭受重創的尼日利亞隊在世界杯中有了起色,雖然最終他們在強手環伺的"死亡小組"中被阿根廷隊、英格蘭隊和瑞典隊淘汰出局,但他們的表現並不丟人。
但是奧尼賓德還是對幾名重回國家隊的老國腳們心生不滿,指責他們在世界杯中有"可疑的表現"。這表明奧尼賓德的估計有誤,那些幾個月前參加了非洲杯的球員可並沒有那麼快就將不滿拋於腦後,也許只有時間才能療愈一切。
"我們都知道當新老球員進入國家隊後,一切都在正常進行,我與球員之間並沒有任何公開的對抗。但是作為旁人觀察,你根本不會知道這些球員到底在想什麼。"奧尼賓德說,"在組建一支球隊的時候,最困難的部分就是解決球隊的心理健康問題,因為這與每位球員的想法和感受,以及他們在球隊中是否感到內心舒適等方面有關。如果球員長期不在隊中,我們便很難對他的精神狀況做出精準判斷。"
在正確的時間將正確的人放在正確的位置
凡事皆有特例,最後時刻更換的主帥一樣能成為完美拼圖的最後一塊。事實上,世界杯歷史上有兩支偉大球隊曾經通過堅決換帥實現命運轉折。
當全球球迷聽到馬里奧·扎加洛和里納斯·米歇爾斯(Rinus Michels)的赫赫英名時,就一定會想起由貝利和隊長雅伊爾津霍(Jairzinho)所率領的1970年世界杯中那支迷人的巴西隊,以及4年後在世界杯上被約翰·克魯伊夫激發而成的"全攻全守大殺器"——荷蘭隊。
不太被世人所知的是,這兩支球隊都是在世界杯開賽前幾個星期才匆忙更換主教練的。根據經驗和常識判斷,這樣的臨陣換帥,繼任者根本沒有機會在球隊中展現自己的影響力,特別是當各自球隊中都有巨星級的球員存在時。但這一預判並不是真的,尤其是在米歇爾斯執教的荷蘭隊中更是如此。 1974年3月當他初掌這支球隊時,球隊的狀況相比於那個夏天的驚天一搏,簡直是雲泥之別。
自1938年以來,荷蘭隊36年後再次闖入世界杯決賽圈,但他們預選賽上的表現並不讓人滿意。米歇爾斯的前任是捷克人弗朗齊歇克·法德爾洪茨(Franti?ek Fadrhonc),他也算得上是戰績出眾的資深教練,但是作為一名外籍教練,想要將來自阿賈克斯和費耶諾德兩大超級俱樂部的球員們聚集到國際舞台上,還是相當棘手的。
"我和克魯伊夫探討過當年隊中的情況,他的回答大約是這樣的:'我們當年做出的判斷都是出於直覺。我們採取阿賈克斯隊的戰術風格,再吸納費耶諾德隊最優秀的球員進入到這個體系中來。米歇爾斯很成功地將拼圖拼成了。'"克魯伊夫的密友、其自傳《我的轉身》(My Turn)一書的代筆亞普·德格魯特(Jaap De Groot)是這樣記錄這段歷史的,"米歇爾斯拿到了這些碎片,他知道碎片最準確的位置。克魯伊夫用了一個極好的例子來說明這一點:'任何東西都不是一個人獨自發明的。我不認為愛迪生一個人發明了電燈,一定是整個團隊所為,每個人都有貢獻。但最終有一個人將所有零件準確地拼合在一起,燈泡就亮了。'這就是米歇爾斯做的:他得到了克魯伊夫和其他球員共同貢獻的碎片,他最偉大的貢獻就在於,在正確的時間將正確的人放在正確的位置。"
將米歇爾斯的貢獻和影響力稱為一夜成名顯然有點誇張了。雖然拿到荷蘭隊帥印確實很晚,但是這位執教過巴塞羅那的名帥早已是現代足球全攻全守體系的設計師了。早在執教阿賈克斯時,他便以此為圭臬發動了現代足球的變革。米歇爾斯對於這一現代足球體系天賦般的認知,加之與荷蘭隊中核心球員群體的緊密關係,尤其是得到其門徒和球隊領軍人物克魯伊夫的全力支持,三者疊加最終幫助他迅速適應了國家隊主教練這個關鍵崗位。
在米歇爾斯到任之前,還有一件小事,荷蘭國腳們與荷蘭足協之間存在著薪酬糾紛。新帥未到,謠言已起,有傳言稱米歇爾斯將對那些在糾紛中引發動蕩的國腳採取強硬措施。聽信了這一謠言的國腳們竟然真的開始罷工了。
隨著矛盾得到解決,隊內逐漸恢復了平靜,米歇爾斯一刻不停地開始在前任法德爾洪茨留下的基礎上再造荷蘭隊的攻防體系。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舉動便是將中場防守大將阿里·漢(Arie Haan)和中後衛維姆·賴斯貝爾亨(Wim Rijsbergen)組成了強悍的防守屏障,一個全新的中衛組合誕生了。這足夠大膽嗎?也許吧,至少所有人從中都感受到了新任主教練的堅定意志。
"球員們都很愛戴法德爾洪茨,他對比賽有著自己深刻的見解。但是時隔多年重回世界杯,這艘大船需要一位更非凡的船長,每個人都在渴望一個完美的結局。"德格魯特說,"法德爾洪茨和其他一些教練都曾執教過這些球員,而米歇爾斯完全算得上是這些教練的指導者,如果說其他教練的正確率可以達到95%的水平,那米歇爾斯的正確率則是100%。"
米歇爾斯的適度調整,將荷蘭隊最終打造成了當屆世界杯的無冕之王。在1974年世界杯中,荷蘭隊接連橫掃阿根廷和巴西等強隊,震驚了世界,只是在決賽中遺憾地輸給了東道主聯邦德國隊。
儘管未能贏得世界杯,但1974年的荷蘭隊完全可以被視為世界杯歷史上最偉大的球隊之一。同樣就在4年前,在世界杯開賽前夕,另外一支偉大的球隊也迎來了他們的新主教練。
在墨西哥世界杯開賽前75天,巴西隊邀請扎加洛頂替若昂·薩爾達尼亞(Jo?o Saldanha)出任主教練,而這位在世界杯前要被迫離開的前記者教練也是僅僅一年前才上位的。薩爾達尼亞曾在博塔弗戈隊踢球,退役後曾轉型做了記者,專門撰寫政治評論,而他此番被解僱的最關鍵原因居然是媒體對他展開了殘酷的"圍剿"。這聽起來有些荒誕,薩爾達尼亞率領巴西隊出戰1970年世界杯預選賽的成績其實相當不俗,6戰6勝,但是這依然無法掩蓋這位主教練時常古怪的極端舉動:他與巴西時任總統和足協主席都曾發生過公開激烈的爭吵,所以他以全勝的預選賽戰績丟掉帥位也就沒什麼奇怪的了。有報導稱,薩爾達尼亞常常脾氣失控,某位巴西隊前任主教練曾當面對他進行過批評,這直接招致薩爾達尼亞提槍追趕,要不是那位教練跑得快,後果不堪設想。還有比這更糟糕的事情:薩爾達尼亞竟然計劃將貝利驅逐出國家隊。他給出的理由是,這位世界上最偉大的球員已經開始"失明"了。
"罪名"足夠了,巴西隊不需要這樣的主教練。扎加洛上任後藉勢輕鬆地清除了一系列障礙,在他之前,迪諾·薩尼(Dino Sani)和奧托·格洛里亞(Otto Glória)兩位教練都曾先後拒絕接手即將參加世界杯的巴西隊。外界都認為巴西隊處於混亂狀態,但只有紮加洛看清楚了通向輝煌的道路。
"我改變了這支球隊。"2005年扎加洛在接受記者蒂姆·維克里(Tim Vickery)的採訪時表示,"最初接手球隊的時候,我還沒有一個固定的思路,但是我堅信一定要有變化。我不能接受薩爾達尼亞主張的4-2-4陣型,靠這套體系,我們是斷然贏不了1970年世界杯的。"
缺乏充足的備戰時間並非不可逾越的障礙,因為扎加洛很快就創造了一套全新的戰術體系。他召喚貝利、雅伊爾津霍和里維利諾歸隊,讓他們聯手配合,並賦予他們在前鋒托斯唐(Tost?o)身後的巨大自由度,這讓巴西隊的整個前場虎虎生威。這些改變清晰、簡易且有效,眾人無不驚訝自己可以目睹"思維一變,滿盤皆活"的神奇速度。
"我用4-3-3陣型贏得了兩次世界杯。"曾隨巴西隊在1958年和1962年兩度贏得世界杯的紮加洛,在2020年接受國際足聯官網採訪時表示,"當我剛剛接手巴西隊時,腦子裡就有了這個方向,這就是我要做的。我開始推動球隊的變化,把皮亞扎(Piazza)換到中後衛位置上,把克洛多瓦爾多(Clodoaldo)招入國家隊,並協調好所有可以勝任10號位置的球員:里維利諾、托斯唐、貝利、雅伊爾津霍和熱爾松(Gérson),讓他們在場上各司其職。人們此前都斷言我絕不可能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裡讓這些球員結合在一起,但是我們做到了,並贏得了世界杯。"
扎加洛和米歇爾斯的故事可能是"打造一支強大球隊需要時間磨礪"這一觀點的反例,但是我們必須意識到,自20世紀70年代開始,主教練如何運籌帷幄地採取戰術策略已成為決定現代足球隊伍成敗的核心要素。巨變已經發生。
無論塑造一支先驅球隊需要注入何等的時間和心血,我們都相信,仍然存在一種大道至簡的方式。選擇好的戰術體系,讓對的球員加入進來,第三步就是挑戰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