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過去一年，您過得好嗎？
這是繼2021、2022之後，《天天副刊》連續第三年推出自己的年終問卷。
2023，這個世界動盪不安，多地的黎民至今仍在砲火下掙扎求生。歲末年初，我們當如何保持內在的寧靜與定力？在回顧、總結、道別之後，我們該如何展望、求索、啟程？
《天天副刊》期待，以這九個簡單的問題和若干誠懇的回答，共同記錄這個時代行進的步履，還有你我內心對美好未來的嚮往。
答案卷人
高傑：北京大學人民醫院黨委副書記、肝膽外科主任醫師，世界移植協會「傑出青年醫師獎」得主。
汪芳：北京醫院心血管內科主任醫師，協和/北醫博士生導師。知名健康科普專家，致力於心內科醫學知識分享。
陳思暢：首都醫科大學宣武醫院神經外科主治醫師，醫學博士，知名科普主播。
1.如果用三個關鍵字來記錄2023年，您會選擇哪三個字？為什麼？
高傑：堅守－身為肝膽外科醫生，腳踏實地做好每台手術、出好每次門診、醫好每位病人是我每一天的堅守。
收穫——與患者溝通的能力是一名醫生的"軟實力"，其最重要的技巧就是站在病人和家屬的角度想問題，及時溝通可行的治療方案，絕不強迫他們做什麼，絕不說「一做就好了」或「不做就不行了」這類話。
幸福－看到病人康復出院是我最幸福的時刻。當了醫生後才發現辛苦也是一份喜悅，將患者從「死神」手邊搶回來，看著他們康復出院，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很多術後的病人，儘管還很虛弱，但見到你時豎起大拇指，那一刻我覺得種種辛苦都是值得的，這是一種「雙向奔赴」的溫暖。
汪芳：新冠－疫情的爆發讓我們深刻感受到人類的渺小和病魔的強悍，更有醫務工作者的偉大。
反腐敗——不可否認醫療界也存在著一定的腐敗，這一點我也痛恨至極。但絕大多數醫護人員都是在勤勤懇懇、任勞任怨、盡心盡力治病救人的，請大家相信我們！
運動－如今大家越來越關註生活壓力疊加肥胖對健康的影響，涉及運動安全和科學運動的話題討論也更加廣泛。
陳思暢：堅持－2023年對醫生來講是挺難過的一年。我不知道這是終點還是起點，但為此能做的應該首先還是堅持下去。
家庭－家庭是80後醫生，特別是男醫生，男外科醫生，男神經外科醫生，最忽視的東西。常常在工作上就已經耗盡了全部的精力，無論是自己的父母、愛人、兒女，我們都給予太少。還好我逐漸體認到了這一點，也希望能在這一方面有所改進。
內省－是任何人都要做的事情，尤其是醫生更要不斷地自省。因為我也意識到，隨著自己年資升高，願意指導我、批評我的人會越來越少，所以更要靠自己去反省和進步。最近看了羅翔的一本書，第一句話就是"知己無知謂之智"，深以為然。
2.這一年，您闖過的最大難關是什麼？您的內心在保持「戰略定力」方面有什麼心得願意分享？
高傑：現在我最頭痛的事就是時間不夠用。如果說從來沒有過疲憊和委屈，那是假話。即便有千頭萬緒，我仍然抓緊每一分、每一秒，為遠道而來的患者多加一個號，為線上諮詢的患者多解答一個問題。醫生不是神仙，雖然不能包治百病，但我們都會盡力救助每一位病人。
汪芳：最難的在年初，醫院面臨人手短缺的嚴重考驗。沒有感染的加班加點，輕度感染的正常上班，大家盡自己最大努力服務患者，透過各種管道對那些無法住院的患者進行指導。就這樣守了幾個月的時間。病毒對於心血管系統的傷害比較明顯，需要我們醫護人員一點點去摸索和總結。
陳思暢：最大的難關應該還是面對親人過世的痛苦。我的奶奶是阿茲海默症患者，近年來已經不能說話和認人，但是她並沒有不開心，失智只是讓家人多了些麻煩和煩惱。新冠的感染和5天的高熱，讓她基本上已經陷入昏迷。生命彌留之際，雖然我知道幫助她開放氣道就可以讓她順暢地呼吸，下個胃管就能幫助她補充營養和延長生命，但家人和我沒有這麼做…
在人生管理中，我認為「哲學層面」應該比戰略層面更高一層。當別人在研究怎麼樣做才能走得快，走得遠的時候，我更想關注什麼是"快"，什麼是"遠"，我們要去思考為什麼要快和遠，辯證地去看待周圍的事務。
3.2023年，有沒有一段親身經歷，曾帶給您溫暖感動，讓您很難忘懷、很受鼓舞？
高傑：我記得那是個週五，一位41歲的年輕爸爸因肝硬化進入失代償期，神智不清、凝血功能異常、腹水……全身多重器官功能衰竭，已經到了肝性腦病的極危境地。此時，肝臟移植成為他唯一的「救命稻草」。我們救治團隊以最快速度找到肝源，經過5小時的努力為其完成「換肝」。這是我們通州院區開業以來開展的第一例肝臟移植手術，因此我覺得特別有意義。
汪芳：2023年元宵節那天，我圓滿完成了個人的「紫禁城馬拉松」。之所以感動受鼓舞，除了馬拉松本身，更在於當時幾十個親朋好友為我「陪跑」。記得比賽當天的凌晨5點，天很黑也很冷，就在我剛邁進集合的咖啡屋的一剎那，突然看到了世界冠軍王軍霞、央視主持人朱迅等一眾跑友特意組團來為我加油鼓勁。
陳思暢：醫病之間無條件的信任總是讓人感動。一名手術後的患兒，因為癲癇沒有完全控制我們加用了一種藥物，結果卻出現了極為罕見的嚴重過敏反應。孩子全身皮膚像被燙過一樣起泡、剝離，連消化道、呼吸道的黏膜也發生潰爛，送到ICU搶救。可以說孩子的情況任何家長看到都會立即崩潰。
儘管如此，家屬還是在冷靜地和我溝通病情的變化。這種患者給予的無條件的信任，讓我更加難忘和受到鼓舞。雖然我們身為外科醫生對於過敏也是束手無策，但也幫忙諮詢和給點建議。現在孩子的過敏可能稍有好轉，但仍未脫離危險，我們都希望他能堅強，盡快好轉。
4.2023年，哪一種「全新事物」進入了您的生活？帶給您什麼改變？
高傑：在醫療領域，人工智慧已經在影像處理判讀、治療標靶挖掘、智慧輔助手術等方面「大展拳腳」。目前，AI已經可以透過對病例數據和影像資料的分析，快速準確地診斷肝膽疾病，並為醫生提供疾病發展趨勢的預測，這有助於醫生製定更合理的治療方案；AI加持的機器人手術系統可精準操作、細緻縫合，降低手術創傷和併發症的發生率，並提高手術成功率。擁抱科技，如何讓它更好地服務患者，是擺在我們面前的新課題。
汪芳：2023年，我經過長期運動意識到，最大脂肪氧化速率指導下的有氧運動對於減脂的重要性，以及運動安全、科學運動和長期堅持的意義。比較大的變化在於我不再一味地強調運動時間和強度的維持，更關注運動的舒適性和適應性。結果既保證了運動減重塑形和降低血壓等的需要，也提高了免疫力。更值得開心的是，我身體力行帶領更多原本不愛運動的人加入跑步大軍。
陳思暢：「直播」。因為我常做醫學科普，目前抖音上粉絲數有幾十萬，也成了小網紅部落客。每當在週末或空閒時間，就會在抖音上做直播，為大家解答一些專業的問題。儘管不能給人真正看病，但能為諮詢者提供一些方向性的指引。我們的直播間最多有上萬人同時在線，一般一小時會有十幾萬人進入。雖然直播佔據了很多的業餘時間，也沒有其他部落客的直播收入，但是能幫助病人少走彎路也是很開心的。
5.這一年中，會有一些作品（無論書、影視劇、綜藝、展覽，還是短視頻、網課…）給您留下較深印象，您會選哪一個分享給大家？理由是什麼？
高傑：北京大學人民醫院百年歷史長廊上新。知道中國最早醫用口罩的發明者嗎？他就是用口罩拯救了世界的華裔醫生、鼠疫鬥士、中國現代醫學第一人、本院首任院長伍連德博士。如今的北大人民醫院雄安院區破土動工、日間手術室建成待興…
汪芳：小影片融入了我的生活，如今我透過短影片來了解國內外新聞，以及一些生活中常用的小工具，嘗試自己查閱和購買，並開通了自己的抖音短視頻號分享健康科普知識，目前也擁有了40萬的粉絲。
陳思暢：喜歡聽"樊登聽書"，每年大概聽200本左右，但感受比較深的是馮唐講的《資治通鑑》。因為馮唐是學醫的，所以可能三觀比較合？總之聽著還蠻有趣的。他是從企業管理角度，結合自己的經驗來講《資治通鑑》，講為人處世，既能學習歷史，又能為我所用提升自己。
6.這一年您個人完成的最滿意的一件事是什麼？
高傑：2023年我們團隊完成了超過50台肝臟移植手術。肝膽外科是一門高難度學科，這裡的病人病情發展快、併發症多、治療效果通常很難達到預期，讓我們見到太多生離死別的苦楚。而器官移植讓患者的生命得以繼續精彩。我們有責任、有能力挑起國家醫學進步和維護人民健康的重任，用我們的技術為更多病人帶來生的希望。
汪芳：醫療工作永遠是頭等大事。在我們全科醫護的努力下，在包括復旦在內的多個醫療排行榜中，北京醫院心內科都有很大的進步，這讓我非常自豪。滿意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為未來的研究工作奠定了良好的基礎，也為下一個「滿意」的一年開了好頭。
陳思暢：在醫師節，唱了給全院職工一首歌。因為我比較害怕上台，唱歌水平也不高，所以只好日以繼夜地練習。為了唱得自然一些，我搭計程車的時候直接唱給司機，克服了尷尬情緒。最後的舞台效果肯定是一般般，但是我已經做到最好的自己。
7.有得有失，人生才真實、圓滿。 2023，您哪一項「失去」最是刻骨銘心？
高傑：一位醫治多年的肝癌病人在2023年離開了我們。他很年輕，身為家中老大，他不太願意談論自己的病，更願意把錢積下來留給弟弟妹妹。他對疾病的坦然，不給家人添麻煩的善良，讓我多關注他。這些年來，與其說是醫患，更像是戰友，共同對抗病魔。即便我們竭盡全力，在最後時刻也只是幫助他更平靜地離開。行醫二十餘載，雖然我目睹過許多生老病死，但病人的離去還是會刻骨銘心的，這更讓我認識到醫學之有限、生命之無常。
汪芳：父愛如山，父親在我的心裡一直都是崇高、偉岸的存在。但是在2023年，父親離開了我們。我再也沒有機會像從前那樣，挽著父親的手話家常，聽他問我的家庭和事業，給我各種各樣的叮囑。因為父親，讓我更懂得了「親人在有家在」的刻骨感受。希望兒女們一定要多找時間陪老人家說話，給他們一些健康上的科學建議，讓父母的晚年生活更加豐富多彩。
陳思暢：奶奶過世。
8.年頭歲尾，如果您有一番話一直想說給某個人卻始終未曾說出口，它是什麼？對誰？
高傑：想對我的兒子說，爸爸和你媽媽都是醫生，工作總是很忙，陪伴你的時間不多，但你一直很努力、很陽光，你是我們的驕傲，希望新的一年裡你能繼續茁壯成長！
汪芳：我的個性比較直率，以後還要注意方式方法。內心深處，對親朋好友也有些話沒有直接表達。時間是檢驗真理的試金石，也是各種情緒最好的發酵劑，要適度適時、恰到好處表達才會有漂亮的效果。
陳思暢：非要找一句的話，那我想對管我借錢還沒能力還的朋友說：今年您一定能賺大錢，到時候別忘了我。
9.「我們的目標，歸根到底就是讓老百姓過上更好的日子。」2024年，您個人在「過上更好的日子」方面，無論精神、身體還是物質，有哪三條優先的小目標、flag？
高傑：還有什麼事比拯救和延長別人的生命更有意義呢？新的一年多運動，確保好體魄，繼續奮戰手術台；奉上更多的醫學科普知識，讓公眾未病先防、既病早醫；繼續帶領團隊提高肝膽外科醫療水平，2024我們一起努力！加油！
汪芳：「好日子」最基本的條件就是要有一個「好身體」。新的一年，身為心血管的專家我建議大眾把心血管的防治放在日常生活中，提倡主動運動，遠離病毒，科學運動，心肺無憂。我將繼續致力於探索透過科學評估、科學運動來減肥、降血壓的經驗並且向更多的人群來傳播。也希望科學運動減肥的新概念、新方法和新模式等進一步淬煉，在更大的範圍內推廣應用。當然，更期待未來在心血管領域能夠成立心血管運動醫學或運動心臟醫學次專科，幫助心臟病患者更早回歸家庭和社會。
陳思暢：1.體重減到75kg。 2.爭取拿個課題。 3.爭取再做一件突破自己的事情，比如說報名在年會上講個脫口秀。
插圖/袁國明
來源：北京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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