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4月26日星期五

無痛分娩之困,最急的是麻醉醫師

多年後,面對越驚心動魄的搶救現場,麻醉醫生蔣政宇總會想起那個誤以為「麻醉只是打一針」的報考日。

曾經,麻醉醫師被認為是吃香、休閒的職業,是把病人「放倒了」就能跑出去歇著的人,不用查房也不用管床,因為他們基本上不和病人打交道。

但真正入學後,蔣政宇卻傻了眼——除了起早貪黑地跟手術,麻醉醫生還要時刻精神高度緊張,因為他們除了日常的"麻醉和鎮痛",還承擔了復甦急救、重症救治、無痛分娩等臨床工作。蔣政宇得面對術中大出血的人、剛娩出就沒了呼吸的嬰兒、晚期癌痛患者…

麻醉遠不是「打一針」這麼簡單。 (圖/受訪者提供)

因為人少活多,加班更是家常便飯。也許正因為這樣的工作性質,麻醉醫師猝死的新聞時常發生。 2017年的一項研究報告表明,在所有因過勞而猝死的中國醫生中,麻醉科的比例最高。

「病人血壓180,我的血壓也躥到180;病人血壓60,我血壓還躥到180"-今年1月,南通大學附屬醫院麻醉醫師朱翔在家中被發現心臟驟停,他曾在短影片裡這樣描述他的工作日常。

儘管如此,麻醉醫師還是所有部門中最容易被忽略的人,也是承擔最多誤解的人。因此,在很多個值班的間隙,蔣政宇決定把麻醉醫生經歷的真實故事一一記錄下來,寫成《深呼吸,開始麻醉了》一書。

我們和蔣政宇聊了聊這個幾乎貫穿嬰兒至暮年所有病患的職業。在他的筆下,麻醉醫師這個離病人生命最近,但總是在無影燈下被遺忘的群體一點點清晰了起來。

你走過的鬼門關,只有麻醉醫師知道

在醫院,麻醉醫師常常是最不火熱的人。

「如果你在醫院見到一個滿臉是油、邋遢、風風火火地走來走去的人,大概率是去會急診的麻醉醫生。」蔣政宇打趣道。在醫院裡,為了不引起慌亂,醫生一般不會在病人面前跑,但麻醉醫師是個例外。他們的會診通常很著急,因為在所有救援中,麻醉科首先要到場給病人插管或提供呼吸支持。

麻醉醫師因此常被戲稱為「插管突擊隊」。他們沒什麼機會穿西裝、打領帶,無緣無故"精英範兒",也沒法像其他科室醫生那樣總是帶著凌厲而淡定的眼神,因為他們總忙碌而疲憊,常常接到電話後二話不說就拎起搶救箱往外衝,幾分鐘後就得趕到現場。

麻醉醫師常常會戴"花帽子",方便更好地被辨認出來。 (圖/受訪者提供)

一般人很難深入了解麻醉工作的複雜程度。每天清晨,蔣政宇都得在7點半到達醫院,緊鑼密鼓地調配藥物,調試器械,然後全身心地投入一台接一台手術。病人進入麻醉狀態後,麻醉醫師必須寸步不離,在手術中全程監護,他們的心跳和血壓也隨著病人的生命徵像不斷起伏。

很多時候,病人走過的鬼門關,只有麻醉醫師才了解。蔣政宇經歷過一台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手術:一位60多歲的胰腺癌患者要做胰十二指腸切除術,不幸術中大出血,生命體徵一度極不樂觀,換了兩次全身血液後才被搶救了。儘管手術室恆溫恆濕,但蔣政宇在經歷了高度緊張的四五個小時工作後,後背完全被汗水濕透。

蔣政宇形容,麻醉醫生就像是航班中的飛行員,起飛和降落階段要高度專注,等到飛機進入巡航階段後,才可以交給外科醫生。一旦患者出現突發狀況-例如過敏、低血壓、心律不整,麻醉醫師就會及時接手處理,確保「航程」平穩。

蔣政宇的日常工作記錄。 (圖/受訪者提供)

沒有一台手術的麻醉方案是簡單的"推一針",而是因人而異,根據患者情況精準定制。一般而言,麻醉藥可以分成三個大類,分別是讓病人入睡的鎮靜藥、壓制痛感的止痛藥、讓病人在手術中保持身體穩定不動的「肌鬆藥」。

這三類藥有不同的安全閾值,需要蔣政宇和他的同行們隨機應變,謹慎控制:"麻醉藥本質上就是'毒藥',劑量控制不好會要人命。"

麻醉醫師每天工作時間長達12至14小時,午休自然是不存在的。蔣政宇和同事平均吃飯時間只有20分鐘,因為每個手術間都必須有人在,基本上就是輪著吃飯。他們必須陪伴病人直至安全甦醒,然後把病人移交到術後恢復病房,忍渴、憋尿和挨餓,都是麻醉醫生一入行就必須掌握的技能。

最高紀錄的一回,蔣政宇一天做了8台手術,一直忙到晚上11點,直接睡在醫院。下班後,他還要去訪視隔天做手術的病人,到床邊了解病情和簽麻醉同意書,至此一天的工作才算真正結束。

被質疑的麻醉劑

除了高強度工作之外,麻醉醫師也要習慣面對來自各方的誤解。麻醉劑生來帶著原罪,自從它發明以來,就遭到了社會上的多重質疑。

倫敦大學教授喬安娜·伯克在《疼痛的故事》中寫到,在1846年以前,外科醫師動手術時根本沒有管用的麻醉藥,像乙醚或氯仿。他們必須"鐵石心腸…神經強韌",不會"因受苦受難者的哭喊和扭動而焦慮煩惱",這樣才能高效地使用手術刀。

但其實關於鎮痛的科學與醫學知識,比實際應用早了幾十年。這段期間,「如何在手術中鎮痛」引發了多種社會觀念的博弈。人們普遍對鎮痛劑抱持懷疑的態度,在19世紀40年代之前,講師還會向聽眾"展示乙醚讓人陶醉的特性"和"乙醚嬉鬧",指年輕人使用乙醚,在"蒸汽製造的興奮與愉悅感」中狂歡。

歷史上,一直有藝術作品表達疼痛的煎熬。圖為1819年的彩色蝕刻畫《為膽酸之痛所苦的女人》。她覺得自己的腰被繩子綁住了,被惡魔勒緊到無法忍受的程度。 (圖/《疼痛的故事》)

重大手術如此,分娩鎮痛尤甚。在普及無痛分娩之前,讓孕婦「忍痛」就是一種約定俗成的傳統。

在《天空的另一半》一書中,普立茲新聞獎得主尼可拉斯·D.克里斯多夫和雪莉·鄧恩夫婦展示了女性的生存困境,其中就包括「人們想出神話或神學的種種理由,來解釋婦女為何應該承受生產之苦……麻醉劑被研發出來後,幾十年來不讓分娩婦女使用,因為婦女受苦被認為理所當然」。

所以,當麻醉劑終於在手術中被合法應用時,它就像是"來自天堂的禮物",才讓手術室真正擺脫了野蠻粗暴的時代。

沃爾科特的瞬間止痛劑(約1863年),對它的行銷是:一種武器,可以殺死敲打和刺穿患者頭部的惡魔。這五個惡魔分別是黏膜炎、神經痛、頭痛、神經衰弱、牙痛。 (圖/《疼痛的故事》)

但即便在麻醉劑已投入使用近兩個世紀的今天,麻醉醫師要推廣無痛分娩,依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很多人會擔心麻醉藥影響嬰兒,因此對無痛分娩望而卻步。但其實分娩鎮痛主要採用的是椎管內麻醉技術,藥物主要局限在椎管內,直接作用到產婦的脊柱神經纖維上,進入血液的藥物微乎其微,不會對胎兒產生影響。

因此,當孕婦和家屬的意見產生分歧時,麻醉醫師常常是出面交涉和進行科普的那個人。蔣政宇會跟家屬強調,根據醫療原則,孕婦的意願是第一位的,如果孕婦需要,就應該為她們提供必要的醫療支持:「在中國,無痛分娩遠不是什麼新型技術,在20世紀90年代就有了。

分娩對每一位產婦來說都不是易事。 (圖/《產科醫鴻鳥》)

此外,中國傳統觀念裡的"是藥三分毒",也讓很多人擔心麻醉藥的成癮性,或者會不會影響孩子的大腦發育。但來自全世界的廣泛研究表明,麻醉性鎮痛藥在體內有明確的代謝途徑,在合理使用、加強監測的情況下是安全可靠的。

「無痛是一種人權。大家有痛就應該說出來,因為疼痛本身就會影響健康,持續的疼痛狀態會影響術後的康復,也會影響心理狀態。」蔣政宇強調。

「等不來」的麻醉醫師

儘管這些年無痛分娩被廣泛認知,但還是有很多臨盆的孕婦等不到麻醉醫生,因為從業人員遠遠不夠——中國每年要完成麻醉手術7000餘萬例,但目前麻醉醫生只有約10萬名。

麻醉醫生短缺,早就社會老大難問題。 2018年,中國麻醉醫師只有約8.5萬人,當時國家衛健委相關負責人就指出,麻醉醫師缺口超過30萬人。但直至今日,麻醉醫師總人數增加了1.5萬,成長極為緩慢。

這意味著,中國如今每萬人擁有麻醉醫師只有0.7名,但美國和英國在2018年就分別達到了2.5名和2.8名。

過勞是麻醉科醫師共同的兩難。 (圖/《麻醉風暴2》)

蔣政宇對此有心無力。近年來,隨著舒適化醫療逐步推廣,麻醉醫師的工作量迎來爆發性成長。例如胃鏡、腸鏡等檢查,很多病人會主動選擇做無痛,既能改善就診體驗,也方便醫師更好診斷。

另外,社會老化加劇之後,高齡患者越來越多,許多人有既往病史和併發症,這給日常的麻醉手術帶來了更多的挑戰與風險。

因此,無痛分娩工作很難保證有充足的專業麻醉人員待命,因為產婦產程一般很長,而且需要麻醉醫師24小時輪班。這也導致國人整體分娩鎮痛普及率至今只有30%,難以提升。

人手短缺是無痛分娩普及率難以提高的重要原因。 (圖/《產科醫鴻鳥》)

麻醉醫生群體也一直在流失。由於工作量大、待遇低,麻醉科醫生頻繁離職,蔣政宇說,跟他一屆的28位本科同專業同學,如今在崗的不到一半,有人早早轉型成為其他科醫生,有人甚至徹底離開了醫療行業。最後,留守的人越做越疲憊,進入惡性循環。

高強度的精神壓力,也讓麻醉醫師不堪負荷。一項研究指出,麻醉醫師的猝死率遠高於病患的麻醉意外死亡率。手術室的工作緊湊而嚴謹,醫生一刻都無法放鬆,特別是面對突發狀況的時候。 「那是一種感受過一次就一輩子都忘不了的壓力,腎上腺素飆升,是快不能呼吸的壓迫感。」蔣政宇說。

麻醉醫師還得習慣承受落差感。無論是病人或社會大眾,通常只能看到外科醫師的工作,不會看到在身後默默工作的麻醉醫師。新冠疫情期間,他們是隔離病房裡的"無名英雄",衝鋒在搶救室、急診室、重症監護室、手術室等一線,保障疫情下的急診手術、重症監護室裡的搶救復甦、內鏡檢査的鎮靜麻醉…

不是每一個醫生都會被「看見」。 (圖/《麻醉風暴2》)

但大多數人不會認得他們,只會脫口而出喊"麻醉師"而非"麻醉醫生",儘管他們絕大多數是經過正規培訓和輪換的專科醫生,不是刻板印像裡打一針後就在旁邊玩手機至手術結束的「技師」。

麻醉醫師的成長週期很漫長,基本上要花上8至10年;而麻醉醫師又非常重要,因為「外科醫師治病,麻醉科醫師保命」──他們是為生命「兜底」的一群人。蔣政宇希望透過他在值班間隙寫下的故事,讓大眾更能看到麻醉醫師的真實一面,理解那些在手術室後面戴著「花帽子」、嚴守生命關卡、為病人默默守護的人。

每一場重大手術中,麻醉醫師都是為生命「兜底」的人。 (圖/受訪者提供)

儘管業界整體狀況愈發窘迫,但蔣政宇還是覺得這份工作值得。他一直有個想法:如果麻醉醫師要開一個攝影展,最值得記錄的一定是患者進入手術室前,望向麻醉醫師的那一抹眼神,以及把病人推出手術室時,家屬在門口迎接的那個時刻。

他常常會看到患者親人焦急的眼光和激動的熱淚匯聚在一起。每每這個時候,他都覺得是重要的確認職業價值的瞬間,也是他與同行們默默參與一次又一次與病痛抗爭的戰役,與患者共同獲得的勝利勳章。

編輯:李可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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